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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一月9

初雪

1987年初冬,我用响亮的啼哭声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接着,我听到的是三姑六姨、叔叔伯伯们的一片赞誉之声“哎,你看她头发生得多好,又浓又密”,“眼皮双了好几层咧,眼珠乌亮乌亮的,还舍不得睁开”,“这小手指头,又细又长,生得是真好看”,“天生的美人胚子呀”……

我出生的这天,下了这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所以父母给我取名 “初雪”。

我就这样安然地躺在襁褓里熟睡,偶尔微眯着双眼打量这个新奇的世界,洁白的雪片笼罩了我全部的视野,你看,初生的我,如同这个世界一样纯洁。

1994年初冬,寒假里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南方的雪总是来的很温柔,一点儿不激烈,一如我胆怯又有些娇气的个性。轻轻地,静静地飞舞,生怕打扰了乡村的寂静似的,这样的天气里,大人是不用劳作的,围着柴火说着今年的收成,在这样暖熏熏的空气里,连小猫小狗也要倦怠的,趴在火盆边,安然地睡去。唯有小孩子坐不住,呼朋引伴地跑到道场中尽情地撒欢儿,不觉冷也不觉累,南方的雪又留不住,是一落地就要化的,堆不了雪人也打不了雪仗,即使这样,仍是尽情欢笑,生怕错过了这样一场铺天盖地的稀有礼物。女孩们纷纷伸出手来迎接雪花,仿佛天上下的不是雪,而是花瓣儿似的,男孩子们则索性伸出舌头来尝一尝这一触即化的来自天上的玉液琼浆。远远地,我听见临家哥哥在田埂上冲我喊:初雪,初雪,这雪是甜的呢!

我至今没有尝过雪的味道,只是他曾在童年没有欺骗和怀疑的季节里这样告诉我。

2000年初冬,还没来得及等我回到我那宁静安祥的小山村,这一年的初雪就迫不及待地落了,这是我来县城的第一个冬天,这是我在县城看到的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因为太少,所以太稀奇,大家时不时地扭头张望窗外的雪景。只是一瞥又慌张地回过头来看看黑板,重点中学的老师总是又有本事又有架子,而重点班的学生却总是空有学识而无胆量。所以看个雪也是躲躲藏藏,遮遮掩掩的,生怕被老师批评了去。我因坐在临窗的位置,得了地利的好处,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看看雪又听听课。

在这里,我第一次感受到城里孩子和乡下孩子的差别。冬天里,她们穿着高帮的长筒靴肆意行走在融化了的雪水里,我猜想这鞋一定既舒适又保暖,高高的鞋帮将她们或纤细或粗壮的小腿紧紧包裹,初绽的女性的柔美就在小腿优美的线条中微微显露。而我却总穿着奶奶亲手缝制的黑色棉鞋小心翼翼地绕过积水,打从略干的地面走过,身后是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生低声的絮语和不屑的指指点点。我常常想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而脆弱,让那些议论和不屑在心底无声无息地漫延滋长。

就是这样,我隐忍又沉默地度过了我三年的初中生活。

2003年初冬,有人偷偷地往我口杯里注热水,因为每天早上,我一伸手,就可以感受到那触手可及的温热。高中,恰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样的温暖自每年的立冬始,立春止,整整持续了三年。

我向来不是一个爱在人前炫耀的人,三年来不动声色地享用着这样的关怀,没有挖空心思去揣摩究竟是谁在一直对我好,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说穿了就没有多大意思。你看,这样的道理我上高中时就懂了,比那些一点事就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女人要聪明许多。

但是一颗心还是满满地盛着喜悦,大概女性的虚荣心是与生俱来的,不必刻意培养,有人捧、有人宠,自然而然地,就被唤醒了,觉得天下事,都因了这一份宠爱变得令人喜悦,叫人满意。

这一年的雪,来得比以往要更温柔些,叫人不觉着冷,亦或许是心理原因吧,因为身边总有朋友,大家挨得近些,多少可以相互温暖。经过三年的初中生活,我已经学会了如何不露痕迹地去掩藏那些窘迫与差异。虽没有精力与金钱去刻意装扮,但高中女生,凭着天赋的姿容和青春期不可抗拒的身体的肆意绽放,仅仅只是简单得体的装束,就足够感染每一个人,这种美是天然的,不加修饰与雕琢,和颜悦色而不盛气凌人的,叫人享受又觉舒适。

我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每年冬天里偷偷地往我口杯里注热水,在高三那年的立春,彻底停止,并完结。

2006年初冬,我在距家千里之遥的省城过冬,突然,听到室友大叫“初雪,快看呐!下雪了!下雪了!”我惊喜地跑到阳台上,许是室外的空气有些冰冷,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我总是喜欢微闭着双眼看雪,大概这样就可以切除视野里灰蒙蒙的天宇和硬邦邦的土地,满眼,尽是纯白而柔软的雪。电话铃声倏忽响起,陌生来电,我摁下接听键,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初雪,还好么?我看天气预报说Y市今天有雪,你要注意保暖,还有……还有……,天冷喝热水对身体好……嘟嘟嘟……”像是时间只剩下最后一秒,他像奔赴下一场轮回一样赶着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然后,是一串急促的,且毫无生气的挂机茫音。我怔怔地愣了一会儿,没有回播过去。

大学里,我可以毫不讳言地说,我过得很辛苦。课余,我总是有做不完的兼职,我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的窘迫,没有随时间、年龄、环境改变过,而在这个需要花销的年纪里,我又是那么的心高气傲、不甘示弱。我奶奶常说我是“小姐的身板,丫头的命”,我想我现在有些理解她的意思了,用丫头一样的辛劳,支撑我小姐般的生活。一个人,两样角色。

我常常挑灯夜战,为一些公司做做兼职翻译,多次实践,也还小有成绩,几番辗转,偶然结识了我常接业务的这家公司的老板,没有出众的外貌,却有不凡的气度,大概这是一个成熟且成功的商人该有的气质吧。也因为他的缘故,我手里的活儿渐渐多了起来,薪酬也渐渐升高。不得不说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我的困扰。

大三时,我已经可以独立支付我自己包括学费在内的一切开销用度,我终于不用再一次次地在心底咀嚼爸妈的叹息,而我的奶奶,也可以用我节省的余钱来勉强维持她衰老而脆弱的生命。这令我感到十分欣慰。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乖巧又懂事。

2010年初冬,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房里开着暖气,一点儿不觉得冷,丝毫没有冬天的气息。我还是下意识地扯扯滑落在床沿的被子,侧过脸,窗外又在落雪,我呆呆地睁大眼睛直视着这个混沌不清的世界。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里尽是胀痛和酸涩才回过头,闭上眼睛,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眼泪从泪腺里奔涌而出,在紧闭的双眸里积蓄地满满的,然后,从眼角溢出。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这一刻,我的记忆仿佛错乱了,我一会儿看见有个女婴在啼哭,一会儿我又看见有个小女孩在雪地里奔跑,突然又有一个抿着嘴一言不发的女孩出现在我眼前,毫无预兆地,她又哗啦啦地笑开了。接着,我以为我还在昏暗的台灯下伏在书桌上紧张地工作。猛然睁开眼,我看到的是头顶上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和身上洁白柔软的鸭绒被。

定了定神,渐渐清醒过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无未接来电,只有一条简讯:宝贝,我女儿发烧了,很严重,过些天再来看你。

突然,在这个房间暖熏熏的空气里,有一丝凛冽从心底掠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裹紧被子,偏过头来,看这今冬的第一场雪……

文/博主好友:盛开的涟漪

文章作者:Mansion明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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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esponses to “初雪”

    1. #1 刘稻SEO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3-30 09:32

      感觉挺真实的!欢迎博客回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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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2 妮妮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3-24 16:39

      看完我居然分不清是真实的故事还是虚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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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3 匿名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3-24 16:38

      看完我居然分不清是真实的故事还是虚构的~

      [回复]

    1. #4 Nike TN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3-10 14:25

      很漂亮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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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5 匿名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3-08 14:50

      嘿嘿,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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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6 匿名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3-07 16:00

      好久没看到过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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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7 品牌包包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2-10 14:40

      文章写得挺不错的呀,是真人真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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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8 匿名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2-08 13:34

      让人感觉她就是真实存在的。写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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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9 网店货源 回复 | 引用 Post:2012-02-06 10:00

      写得不错,可以分表在报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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